2010.2.2，上午一直在医院，和主治医院见面，讨论新的治疗方案。妈妈的病情出现反复，情绪非常低落，说花了这么多钱反而又上升了，不如不治了。
早上，儿子起得很晚，我做了早饭，很耐心地等他自己穿好衣服。在这个过程，我接到爸的电话，然后是哥的。我开始着急，烦躁而不安。送儿子上学的路上，我说我很生气，因为我要去医院，而诺诺你一直在熬时间。儿子听了我话，一下车就飞快地跑向教室。
见到妈妈时，我的心情已经平复。因为我知道我的烦躁因何而起，现在，我只需面对它，接受它。
和医院的科主任聊得很不错，三个人从不同的角度开解着妈妈，主任说：你看你有多好的一对儿女。哥说：国产药不行，咱就换长效的。我说：你是统率啊，如果你没有劲头，不带领这些个兵作战，病就胜利了，这个药物就是你的兵啊……
其实，我们反复向妈妈说明的是人生是无常的，未来是不可知的，我们能把握的只是现在，过好每一天才能把人生都过好。妈很配合地接受了治疗，说实话，针扎在妈妈身上，疼在我心里。不在那个状态的人是体会不到面对病魔的无力感的。我理解妈妈的无助。
回想三个月来，从知道妈妈患病至今，我从不接受到平静，从内疚到坦然，从焦灼到乐观，这一路的心理过程可以说是一言难尽。
每个人都有他的苦境，逃避是最无用的，只会让苦境越变越大，不若直面它，接纳它，它的气焰才能减下来。

晚上接诺放学时，诺说：妈妈你走的时候，我一直在看着你。我问他想些什么，他说：我想不能再让妈妈生气了。我抱了抱儿子，然后带他去参加心理学聚会。与志同道和的朋友一起聊聊新一年的规划，学些什么，做些什么。心里是安然从容的。
车停在地下二层，而一向方向感不佳的我一到地下就完全晕菜，儿子一直很耐心地指挥我，左拐、向前、左拐……“像迷宫。”我说。儿子说：我也这么想……可你不慌，慢慢走，就能出去。这是孩子的智慧。这是我应该学习的。

溥仪：活着和抒写都是奇迹

         ——《我的前半生》杂感

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谢宗玉

 

《我的前半生》共578页。一气看完，我颇有些说点什么的冲动。

如果说，从四九年到七九年，中国有文学的话，这大概要算一部。并且是我看到的最好的一部。再如果说，从四九年到七九年中国有史学的话，这大概还得算一部，并且是我看到的掺水最少的一部。

卢梭、托尔斯泰、奥古斯丁都写过《忏悔录》，但要论及写作心态之恳切和虔诚，还得数《我的前半生》的作者溥仪。前三者，什么该写，什么不该写，是可以选择的，所以他们的忏悔录都可能掺杂几分矫情。而后者，他没得选择。他的往事早已被当作历史保存在档案馆里。这时候写什么并不重要了，重要的是怎么写。写作的姿态很能检验出一个人的品性来。

自1959年底从抚顺战犯管理所被特赦出来，溥仪着手写作此书。他口述，他弟弟溥杰及另一个人记录。尽管被特赦了，但显然并不意味他就是完全自由的。为什么要写作这本书？书中并没有交待。但我们能够想象得出，这肯定类似于一项“政治任务”。以完成政治任务的心态，去抒写一本忏悔录似的自传，居然还能被我称之为新中国三十年最文学、最历史的著作，这真是一个奇迹。

为什么是个奇迹？因为在那样的年代，写这种东西，居然还能做到有张有弛、不亢不卑、心态平和、气象冲淡，竟然找不出那个年代作品中普遍的奴媚。这实在是太了不起了。与他同时代的沈醉，也写过一本类似的著作，叫《我这三十年》，其中的气质和气象，就差远了。如果再拿他与当时郭沫若的写作相比，溥仪简直称得上伟大。倘若把鲁迅的某句话改一下，便可以这么说：有缺点的皇帝他终究皇帝，而再完美的奴才，怎么着，也不过是个奴才。也许，做过皇帝的人，骨子和血脉里终始会残留一丝傲气，让后来无论怎样的狂风暴雨，都褫夺不去？以致就算是写一本“认罪录”，他也能在字里行间保持应有的尊严。

我相信，随着时间的推移，《我的前半生》的文学价值和史学价值会越来越高。如果说溥仪的一生有什么意义的话，就是写了这部书。他其余的人生，几乎可以一笔勾销。从被慈禧太后相中做皇帝开始，溥仪的一生就是木偶的一生、傀儡的一生、可有可无的一生。这个世上若没有他，从他庞大的家族随便挑出一个人，都可以杵在皇帝的宝座上。

一个人，如果站在人生的起点就能看到终点的话，那溥仪一定找不到半点活下去的理由。他的人生轨迹，就好比是中国2007年10月到2008年9月股票的轨迹，一直呈绿线下滑。连一丝起伏都没有。这样的人生，古今中外，恐怕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了。这样的人生，谁还有勇气坚持下去呢？

用一个关键词形容溥仪的一生，那就是“改造”。从一个普通的皇室弟子被选中做皇帝开始，溥仪就一直被周围的规矩、制度、枪炮、铁拳、谣言、欺骗、恐吓、强迫、镇压、羁禁所改造。人性当初也许只是一根简简单单、嫩嫩葱葱的幼芽，可到最后，它已被扭曲成了一根苍老的弹簧。溥仪居然没有崩盘。这真是太神奇了。最后是共产主义思想救了他吗？当然不是。我看应该是逆来顺受的佛家思想给他扭曲的心灵抹了些润滑油吧？

溥仪死于1967年。病因主要是肾癌和尿毒症。如果说溥仪的一生也有幸福的话，那么就是他的死亡了。死于文革初期的溥仪是有福的。文革初期，溥仪还没受到什么大的冲击。他像一条搁浅之鱼，已被历史的浪潮推到了遗忘的沙滩。

在社会主义建设还没有在中国出现危机的时候，溥仪这一死，真是理想得很。我为什么这么说？因为剔去《我的前半生》那些避闪不开的浮夸外，溥仪对新生活的夸赞是诚心实意的。那种“今是而昨非”的感觉，来自他本人对新中国制度模式最直观的体悟，而并非完全迫于外界的压力。

可事实上活到了二十一世纪的人们都清楚，这种崭新的生活方式也并不完全就是真理，也得摸着石头，一步一步向前趟。不可能不出错。三反五反、大跃进、四清、文革，这些运动，除了被历史否定外，也被党自己部分否定了。而当时当境的溥仪，又怎么能察觉新生活的这种“非”呢？

假如溥仪能活一百岁，他肯定为会自己曾经大夸特夸的新生活感到羞愧和惶恐，从而再度陷入对整个世界的不信任中。时代对于个人来说，从来都是言而无信的。我们被时代塑造，但很快就被它抛弃。时代就像一个惯看风月的婊子，把一个个毛头小伙诱奸，让他初尝甜头后，马上转身而去，用别的花样去诱惑更年轻的下一批人。个体的人，只能一茬一茬苟活在时代黯无天日的旧影中。与时俱进，那只不过是一句空话。没有一个人能够真正做到。

在对社会主义的价值体系还没产生怀疑和怨恨之际，溥仪就让自己寿终正寝，这难道不是一种幸福吗？时代中的多余人，早死比迟死，总是要幸福的。相对时代变幻莫测的风向标而言，人寿六十，就已经足够了。

我不明白的是，无论经历了多少阴谋和挫折，溥仪似乎一直都没有灭掉心头的希翼之火？这个民族大半个世纪的灾难几乎都可以在他身上找到刻痕，可为什么他胸中仍有一颗近乎纯真的赤子之心？如果不是故作很傻很天真的话，溥仪这种“何意百炼钢，化作绕指柔”的心态完全达到了佛祖的境界。“他强由他强，清风拂山岗；他横任他横，明月照大江。”

从封建专制救国到君主立宪救国，再到议会制救国、共和制救国、复辟救国、新民主主义救国、军事救国、科技教育救国、友邦人士救国、东北自治救国、社会主义救国……溥仪过的完全是一种自我否定的生活。他是那么容易否定过去，接受现实，浑浑噩噩地“清醒”着，“幡动心不动”地观望城头变幻的大王旗。这究竟是一种老奸巨滑，还是一种憨冥痴愚？从书中冲淡的叙述口吻来看，我更愿意相信溥仪是后者。

也许是我过于天真了？

看完《我的前半生》，我是这么想的：人生也许就如提着萤火似的灯笼走在长夜旷野中。前路被黑暗笼罩，后路又被黑暗抹收。这样倒好，抹黑过去，意味着我们可以轻松上路；而看不清前途，又使得我们对未来充满希望？溥仪也许就是靠“忘记过去、展望未来”这句口号式的哲理，艰难地活下来的。

上帝是仁慈的，它赐给了溥仪一副并不聪明的头脑。这个不聪明的头脑保全了他的身家性命。因为在那个内忧外患、封建王朝大崩溃的时代，无论这个末代皇帝有多聪明，也不可能挽狂澜于既倒。而灵慧的心智有如明亮的烛火，只能使他看清现实更宽广更深厚的伤痛，也会让他各个时期的对头对他加倍警惕。他越想有所作为，只会死得越快。

一部纯粹现实主义的自传作品，到最后，居然还能看出荒诞派文学作品的气息来，这是我万万没想到的。当读到这个末代皇帝在除“四害”运动中，为自己打不着苍蝇、捉不到老鼠，完不成任务，而苦恼不已的时候，我嗬嗬笑起来。笑毕，我的眼睛突然湿润了。

历史真相永远比小说更发人深省得多。我们，都太渺小了。

我开始把记录诺诺的成长便成一种功课，也许是因为我发现自己的记忆力远不如以前。他说过的妙语不消一天便忘了个干净，只记得当时自己开怀的笑。
某天开着车，突然有个绝好的念头，应该也算灵感，可等我回到家，忙完家务，那曾让我激动不已的灵感已经完全不见了踪影。
年龄的增长是拦不住的，记忆的衰退也是拉不住的。那就用文字记录下一切吧，好记忆不如烂笔头嘛。
我们常常习惯于用成人的逻辑去推断孩子的想法，而事实上，当你有耐心听孩子讲完他要讲的，你会发现孩子远比我们有智慧的多。
29号晚，接诺诺从围棋班回来，一路上，他都要主动帮我拉手刹，在一拉一放之间，他兴致盎然。到了楼下，他突然问：妈妈，你知道我喜欢车的那个部位吗？我想都没想：你喜欢挡位。“不对，我喜欢手刹啊！”我深表惭愧，承认自己没有用心回答他。他又问：妈妈，你说我是喜欢手刹的外表还是它的内涵？
手刹还有内涵？我强忍住才没笑出来。诺继续说：我喜欢手刹是因为它内涵很丰富，你看，你一拉它，车就停了，那说这里面有很丰富的东西，有一种结构可以……
这样的回答着实超出我的想像和理解。

30号，带诺去买学习机和飞轮斗士，两件东西都是他要了好几天的。学习机奇贵，可我们答应了他，就要说话算话。回归来，我和GG都觉得很累，躺在床上不想再起来。诺没再像以前叫我们起来，一个人摆弄着玩具，玩得不亦乐乎。
31号，诺对GG说：爸爸，我的玩具被刘哲拉坏了。GG勃然大怒，几乎用咆哮的声音：我提醒过你，不要用太大的劲儿，你不听，好了，东西买回来还不到一天，你就…学习机也不许玩了……诺吓得想哭，又不敢哭。我抱住他，让他哭出来，不要强忍着。然后告诉他爸爸生气不是玩具坏了，是你对爸爸的提醒不在乎，他觉得不被尊重……GG说玩具坏了就不能修了，修不好。我让诺试一下，并找了工具给他。
我出门时，两个男人终于有些和解，诺向爸爸道歉，然后一个人坐在地上修玩具。晚上，我归来后，发现家里被整理得非常干净，诺的玩具也修好了，GG说一直是诺自己在修，实在弄不成了才求助于爸爸。诺则很高兴地对我说：妈妈，爸爸今天表现很好啊，主动洗衣服，还整理房间，我也要玩具都分类了……GG后来说，诺是这样表扬他老爸的：爸爸，你进步了，知道自己洗袜子了，以前都是妈妈和我洗的……
睡前，诺对我说：妈妈，我今天不开心，没有昨天高兴。他依然没有摆脱被爸爸批评和不许玩学习机的伤害。我问他怎么才能开心一些，他说要玩加减。然后就问我：1加1等于几？
我笑：儿子，你也太低估你老妈的智商了，这问题太简单了吧？
诺：妈妈，你别急，后面就难了。
我笑了：2。
诺继续问：2加2等于几？
4
4加4等于几？
8
8加8等于几？
16
16加16等于几？
32
32加32等于几？
64
64加64等于几？
128
128加128等于几？
256
256加256等于几？
……
不消十个回合，已经到了万以上，我的脑子已经无法立刻算出。我认输，并借机给他讲了那个著名的国王与功臣用棋盘奖米粒的故事，心内感慨成千：这就是几何倍数啊，5岁十个月的诺诺怎么会知道这些？

孩子的心灵是敏感而脆弱的，我们应该支持和接纳他的情绪，他才能健康的成长。

继续说和儿子的互动。因为与他的互动是对我自己很好的修习。
昨晚，我是第一个去接他放学的妈妈，当然，GG也跟我身后。本来，有他去，我可以不用再去。以前，我通常就是这样处理的。可GG提醒我：你答应过儿子，你会去接他的。所以，我去了，我好兑现我的承诺。常常是这样的，我们总教育孩子：你要说话算话，你要信守承诺。而我自己却常常随时改变，而且有一大堆的理由来为自己开脱。这会让孩子的价值判断出现矛盾和纠结。
当我第一个出现的教室门口，儿子欢快地跳了起来。他冲出来，连书包都忘了拿：妈妈，你来这么早？然后，他又看到GG，兴奋扩大了：爸爸，爸爸你也来了！
儿子当时的幸福让我今天回想起来心里就有一股热流。
下楼时，GG很多余地提醒他今天要去围棋班。我说GG多余，是因为儿子自己非常清楚，他很快就提出，他想先玩一会儿。GG马上表示不同意，并准备大谈道理，我用眼神与手势阻止了他，我对儿子说：好吧，现在是五点二十，围棋班六点上课，我们路上需要20分钟，你准备玩多久？十分钟可以吗？儿子说：不，我要玩二十分钟。GG欲发作：那就迟……后面的字未说出，被我制止了。我说：好，儿子，下楼玩吧，妈妈叫你时，就要一起走啊。儿子说：好。
我偷偷对GG说：二十分钟与十分钟，他根本没有明确概念，他只是想多要一点时间，而时间还在你手里掌握的
GG笑了。
　儿子玩得很开心，只是GG总会忍不住提醒他，一被提醒，他就会不高兴，还好由我及时挡在GG面前。
终于一起去上课了，路上，我问儿子：妈妈第一个来接你的时候，你什么感受啊？
“很开心。”小家伙朗声回答，和昨天早上接他时完全不一个状态。
接着，他的语调降了很多，喃喃道：妈妈，我很担心你感冒。
“哦，你是怕妈妈在走廊上冷。”“嗯”
没事，我到办公室就喝了一杯暖暖的奶茶，所以……
儿子放下心来，而我心里暖暖的，我读懂了儿子眼神里对妈妈的疼惜。我们的心是相连的。